“指数级增长”

  吴潘威是贵州盛华职业学院新近毕业的大学生,2016年初到梦动科技当实习生。在这里,一间办公室大约能容纳60名数据标注员,每张办公桌后面都藏着一张稚嫩的脸,几乎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听音乐,同时不停地切换图片、移动鼠标,在屏幕上打点或者画框。

  他们大多是像吴潘威一样年轻的大学生。除了盛华职业学院,还有来自黔南民族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等4所学校的实习生。

  但最早,这项工作并不是由实习生来做,而是那些年薪百万的人工智能工程师。

  31岁的杜霖是倍赛(北京深度搜索科技有限公司)的首席执行官,公司在北京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南、四川、贵州、福建等地建设数据标注工厂,有近3000人的数据标注员团队。“对AI 和数据的研究,我们很早就开始了。”毕业自上海交通大学的杜霖告知,他的创始团队均来自上海交大。

  最早在2014年,杜霖注意到,随着人工智能在商业场景的应用逐渐落地,原来由工程师在实验室完成的数据标注呈“指数级增长”,工程师们应接不暇,专业的数据加工服务公司应运而生。

  国务院发布的《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》显示,到2020年,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超过1500亿元,带动相关产业规模超过1万亿元。杜霖判断,未来人工智能领域一定会出现巨大缺口——对于由人标注的数据的需求。“因为现在的人工智能还只是两三岁的孩子,需要我们不断地教它认识杯子、水果、玩具和汽车。”

  作为人工智能产业的下游端,“吴潘威们”对行业勃兴的感知或许是最敏感的。

  “从去年起,一个个项目接踵而至。”曾芸说,“目前梦动所承接的项目几乎囊括所有人工智能领域:图片、文本信息、语音、视频、在线审核等,其中图片是最大的一块。”

  吴潘威已经记不清标注过多少项目,“五花八门,难以想象”。无人售货超市里,商品种类数以万计,光背包就有十几种;甚至有美甲店要求训练能识别指甲区域的机器人,那样就不会把指甲油涂到指甲外……

  6月29日,在梦动科技,记者看到办公室的柜子上摆放着几十种可口可乐饮料。项目组长蒋纯洁介绍,标注员需要先记住所有产品的类别、口味、容积,同一款产品要仔细看包装颜色和图案细微的不同之处,“否则标注的时候再去看就太慢了”。

  “最奇怪的是给猫脸和狗脸打点。”项目主管贾如松说。两个多月前,他们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给一万多张猫和狗的图片打点,每张脸上要打34个点,“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用来干啥的”。

  “大学生为什么要来做这个”

  吴潘威是最早一批来梦动科技的实习生之一。做数据标注员两年多,当初和他一起实习的同学大多都离开了;而在他实习期间,数不清的实习生来来往往。他们抱怨工作枯燥乏味,没什么前途。

  “大学生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事情?”吴潘威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。

  出生于1999年的陆森霖是贵州盛华职业学院计算机专业的大一学生,实习近3个月了。学校离公司只有1公里左右,这是学校在产教融合方面的部署。

  陆森霖正在做的项目是语音识别,每天的基本任务是将约1800秒的语音输出成文字,将重叠在一起的几个音色分开,这会花费他五六个小时;最麻烦的是专业术语,不懂的名词要上网查;做完之后由质检员核对,如果有错误就会被打回来重新修改。

  “我完全不知道意义在哪里。”陆森霖说,“你看我开着音乐,听几百秒就切过来放首歌放松,否则一直听会受不了。”

  标注工作单调重复。“再难的项目3天之内就能随便耍了。”标注员梁红说,他是记者碰到的少有的对人工智能感兴趣才来实习的学生。

  数据标注行业有一套明确流程:上游的人工智能公司将项目交给中游的数据加工公司或众包平台,后者自行加工或分包给下游的小公司、小作坊,有的小作坊还会分发给“散兵游勇”,比如学生或二三线城市的兼职人员。

  而到了下游,项目经过层层转包,利润已经低得吓人。“这与我们一线标注员的付出是不对等的。”曾芸说,早期梦动科技只能从中游的众包平台获取项目,现在则尽量直接对接上游客户。

  如今,上游的人工智能公司仍保留少量数据标注员。“我们的全职标注团队主要是处理隐私性高和有特殊要求的数据,比如处理医疗领域的数据就需要有一定专业背景。”云从科技研究院副院长周翔介绍,“其余的数据处理便交给下游几十家数据标注团队。”在被称作“国内首档人工智能挑战类节目”的央视热门节目《机智过人》中,曾与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在同一舞台竞技的,就是云从科技所打造的人工智能“御眼重明”。

  对一般的数据标注员而言,职业生涯是一眼望得见头的:从一线标注员做起,然后是质培专员(相当于质检)、项目组长、项目主管、项目经理,最后是部门总监。

  “简而言之,就像上世纪80年代的来料加工,大工厂可以,家庭作坊也可以。”梦动科技联合创始人农政说,“甚至有人把数据标注员比作流水线上的工人,几个学生、几个零散人员都可以接单。”

  农政并不否认目前数据标注确实是一个需要大量劳动力的行业,但他强调,应该看到行业发展的未来,“不能现在看到他们在画框,就判断未来十年他们还在画框。”

  今年7月,吴潘威终于作为正式员工与公司签约,成为一名商务助理。实际上,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留下来。当初一起实习的有近百人,和他一样最终成为正式职工的仅有11人。他们不再做标注员,而是走上项目组长等管理岗位。

  “也许这是我们接触最前沿科技唯一的机会。”吴潘威说,他的大多数同学毕业后都去从事销售、中介等工作,而在梦动,他能与最先进的科技公司对接,感受信息技术带来的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