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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经大学毕业生抢银行被判10年 属最低量刑幅度

A-A+2013年12月17日08:40解放日报评论

被告人万广道在接受法庭审判。陈永良 摄 被告人万广道在接受法庭审判。陈永良 摄

  ■本报记者  陈琼珂

  如果能回到4月10日那一天,我会告诉那个头脑发热的孩子一些做人的原则和道理,但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昨天下午2时15分,上海一中院第七法庭,法槌敲响,23岁零9个月的万广道迎来等候许久的判决:有期徒刑10年,罚金1万元。这位沪上名校上海财经大学的毕业生,因为一时受挫而冲动抢银行,将在监狱中度过青春年华。

  女友分手、欠了几万元信用卡债务、家庭经济困难、工作迷茫……抢银行之前,这位来自山东的小伙子遭遇了怎样的心理危机?记者走进看守所和他面对面,并逐一采访了他的父母、同学、律师,试图还原当时最真实的万广道。

  “快装钱,给你30秒!”

  “当时心情低沉,大脑一片空白,下午突然产生这个念头,挥之不去,像一个声音在脑袋里不断回响。”4月9日,初春的上海气温不到10摄氏度,万广道由于身体不适请了一天的病假,在浦东玉兰香苑小区的暂住处休息。心意已定,仿佛心头一块石头挪开,原本烦躁不安的他倒头呼呼睡去。

  次日一早,万广道戴上自用的绒线帽和防雾霾口罩,随手抓起桌上一把十几厘米长的水果刀和一个橘黄色的环保袋,打车来到了工商银行张江支行。9点刚过,他到了现场,由于紧张,他在银行外的ATM机旁耗去了20多分钟,然后他取了个号,在大厅里坐下观察。

  “我事先没有设计过逃跑路线,也完全没有考虑后果。”万广道说他压根没想过要抢多少钱,能不能抢到钱,抢到了钱怎么花,失败了怎么脱身……就像中了魔怔一样只有一个念头:要抢。半小时后,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走进办理现金业务的VIP室,关上了门。

  监控录像显示,房间里有两位中年女客户。万广道右手持刀,左手捂住女客户的嘴巴,刀尖指向她的颈部,然后他扔出一个袋子,喝令女工作人员“装钱”。另一位女客户哀求他“不要伤害她”,银行女职员也说“你别动手我给你钱”,她一边装钱一边暗暗通知另一位同事报警。

  “我说给你30秒,否则我就要动手了!”大约数到18秒时,女职员赶紧把钱袋从凹槽里递出来,万广道用手扒了一下袋口,发现有钱,迅速转身离开,他并不知道袋子里是10万元。由于VIP室是一个隔音效果极佳的独立小隔间,里边发生什么外界浑然不知。突然间警铃大作,营业大厅里人们都往外走,万广道拎着袋子,从容走出大门,而后往右奔去。数十秒后,惊魂未定的银行工作人员和保安才冲到大厅,有几个人拔腿去追万广道。此时是上午11时02分。

  银行职员凤晓明和安徽来沪人员朱苹追到了江东路上,朱苹一边跑一边解下皮带,抽向万广道。慌乱中,万广道摔了一跤,朱苹的皮带抽到了他的胳膊,“东西还给人家,你走吧,看你年纪轻轻,给你个机会”。万广道似乎有些动摇,但仍和二人一边对峙一边前行。

  此时正好一辆白色轿车由东向西驶来,万广道扬手将钱袋扔进了车窗。大家都以为这辆车是前来接应的同伙,赶紧把车拦下将袋子要回,万广道趁机打车逃走。此时,车上人员大叫与劫匪并无关系,凤晓明和朱苹也跳上一辆出租车追赶,不料被对面来车所阻。

  紧张至极的万广道在出租车上呕吐起来,司机师傅建议他“下车呼吸下新鲜空气,可能会好一点”。之后,万广道又乘了第二辆车回到了暂住处,再一次昏昏睡去。此处距离事发地不足3公里。

  11日零时许,挨门挨户排查的警方人员破门而入,将半裸的万广道在床上擒获,此时距案发仅13个小时,之前他们分析劫匪的手法“并不专业”。被擒获那一刻,万广道的身体簌簌发抖,警察让他穿上衣服,又帮他披上外套。来到公安局,他依然非常紧张,不停地要水喝,始终不愿抬头。

  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
  “我恨我女朋友,想报复……也没钱了。”

  “分手对我的打击特别大”

  在给法官的请愿书中,万广道的父母这样写道:“女朋友在严峻的形势面前止步,8年的感情付之流水,他远离家乡,无法排解,不能说出心里话,一时想不开做出了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。”

  她是万广道的高中同学,从认识到分手,已近10年。女孩子在青岛念的大学,毕业后来到上海,住在浦西,而万广道住在浦东。案发前两个月,女孩子提出分手,万广道希望她能回心转意,还自残过,不过没成功。

  万广道2007年从山东新泰考入上海财经大学,“全省那一年80万名考生,我排在1000名左右”,刚被抓时他也不忘向警察提及这一事实。在高中同窗的眼中,他在班里“逢考必第一,是神一样的人物”。万广道大学学的专业是金融保险统计,是财大就业率颇高的专业。

  看守所的室友大多文化程度不高,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,名校毕业的万广道显得鹤立鸡群。室友不解的目光也让万广道逐渐觉得“那时候的那个人不是自己”,回想犯案过程,觉得“很可笑”,怎么会犯了这样一个“笨罪”,更多的感受是后悔。

  “进来8个月了,其实每天都过得不轻松,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。不管缺钱也好,当时心情郁闷也好,都不应该是构成犯罪的原因。”一周前,记者见到了万广道,他脸色苍白,身穿深色外套,头发比10月份开庭时长了不少。

  大四时,他在飞利浦中国公司实习,曾有机会留下来,但万广道觉得大公司的财务工作“难度太低,挑战性不高,每天都在重复,比较适合女生,不适合我”。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规模不大的民营咨询公司,从事市场调研与销售。每月4000元的起薪对于刚刚毕业的新人来说可以接受,但实际工作情况与“想象的出入很大、没有想象中那么好”,经常要加班到凌晨。

  “迷茫”是万广道屡屡提及的词汇。虽然学的是金融专业,但银行和四大、证券基金类公司的招聘条件让万广道进退维谷——要么要求上海户籍,要么要求研究生学历。案发前和他合租的一位浙江籍大学同学去了一家民营银行,万广道虽自认“应该能争取到面试机会”,但念及在上海没什么社会关系,他放弃了。

  半年后,他听从母亲的建议,来到了无限极中国有限公司,和母亲一样推销起保健品,“由于没有详细的职业规划,我选择相信我母亲”。收入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,多则三四千元,少的时候还需要家里贴补一两千元,但销售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,上班之外可以看电视、玩游戏。

  两人曾憧憬过能扎根上海,但很快就沮丧不已,“房子至少200万元,加上车子什么的要300万元,从每月4000块做起,做个5年10年都未必能实现”。实际上,扣除每个月1000多元的房租,他几乎剩不下钱,不知不觉他的信用卡里居然有了几万元的债务,而他也曾向同学借钱。

  女朋友比较体贴,很少提出要什么东西,但两个漂在上海的人,只有周末能见面。一些因生活琐事引发的小分歧不断产生,裂痕越来越大。后来,女孩子选择离开上海,到北京发展,这令万广道一直情绪低落,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。两个月后的4月10日,他做出了令他自己都吃惊的举动。

  案发至今,她没给万广道写过信,开庭时是否到场万广道也没看清,但他猜这件事情女孩子应该知道。“从内心深处,我不希望她到场。因为我将要面临很多年的牢狱生活,希望她无论是回北京也好,回老家也好,有一份安定的工作、安定的生活就可以了。”

  “你是否认为她是一个自私的人?”

  “当时刚分手,打击特别大,认为她做得不对。现在我想通了,吵架分手肯定是两方的事情。”

  自负和自卑同时作祟

  “10号网上出现这条新闻,我根本不能相信那是他!”昨天宣判时,两位万广道的高中同学陪伴万的父母出现在法庭,其中一位余姓同学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,工作单位是一家证券公司,“万在我们高中是挺神的,没想到会这样”。万母曾说可能不来上海,但她还是在昨天上午赶到了法院,同行的还有万的舅舅。

  万广道是家族唯一的后代,唯一的希望,也曾是父母的骄傲。从小学到高中,他一直担任班长,学费基本是学校奖励的。

  万家的境况不是很好,在生活的小县城里处于“中等偏下”水平。万父原厂子倒闭,腿部有病,平时做点小生意。万母做业务员推销保健品,每月3000多元收入。10月17日法院开庭时,头发花白、面孔黑红的万母出现在旁听席上,身穿一件绯红色与黑色相间的套头衫,款式较旧。

  父母给万广道的生活费算得“大方”——每月1000元,比很多上海籍同学的水准都高。然而,万广道认为“我这点钱包括吃饭、买衣服、手机费等所有花销”。大学期间,万经常网购一些价格合理、耐穿的衣服。

  高中的辛苦后,万广道在大学大量时间用于打游戏,打篮球,玩轮滑。大一时他还参加了学生会文艺部,组织歌唱比赛。学业很多时候并不重要,考前突击一下过关,成绩中等偏下。

  “我从不打网络游戏,一开始就不喜欢,我只玩单机游戏。”当被问及是否有经济原因时,万广道迟疑着点点头,“也许有吧”。万广道的一位同学回忆,万广道在大学期间曾经很热衷于DOTA游戏,那是一款5个人打对方5人的游戏,万经常把对方打趴下好多遍,一遍又一遍的刺激,一遍又一遍的自豪感和成就感,也可以在同学面前显摆自己很威风。

  在大学同学看来,万广道是个典型的山东人——开朗、善良、仗义、淳朴。作为寝室长他常主动扫地、清理垃圾,室友让他帮忙去取快递之类的事情他总是欣然应允。大三时班上女生搬宿舍,万主动去帮忙搬重物。

  万广道是个偏内向的人,他自己并不觉得,理由是“在和相熟的同学聊天时话不少”。他一年间打给父亲的电话不超过3个,一年到头春节时回家一次。万父对此感觉并无不妥,因为他们对优秀的儿子“很放心”。万广道甚至搞不清楚父亲的小生意具体卖些什么,更不知道家里的实际收入状况,实际上他们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。

  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是父母代交的,余下的学费他申请了近2万元的助学贷款。就在万广道和女朋友分手前不久,万母曾给儿子打过一个电话,跟他说了家里的实际状况。电话里,万广道答应母亲会想办法帮家里还债,其实他也已欠下几万元卡债,身陷迷茫的漩涡。

  案发后,万母一直后悔自己的这个电话。

  万广道曾羡慕一些上海籍的同学,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家人求助。毕业后他的社交圈子就仅限于几个同学朋友,虽然大家会不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,遇到难题也互相出主意,但大家都刚毕业,社会经验都不足。2013年春节,万家夫妇来上海看儿子,发现他有些郁郁寡欢,但儿子不愿多说什么。

  “从犯罪心理学角度看,挫折会导致攻击性行为,包括指向外部和内部两种,外部例如暴力行为、抢劫,指向内部的话可能自残、自杀。”上海市犯罪改造研究所的犯罪心理专家孙丽娟认为,万广道当时遭遇多重压力,例如失恋、经济压力、生病等,已具备情绪低落、茶饭不思、认知狭窄等抑郁症状,很容易钻牛角尖,稍有诱因就会产生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为,“如果他能及时寻求心理帮助,悲剧可能不会发生。”万广道也承认,现在想来卡债可以有很多解决方法,但当时根本想不起来,愣是选择了这么一种极端的、愚蠢的方式。

  “我依然相信知识改变命运”

  “如果能回到4月10日那一天,我会告诉那个头脑发热的孩子一些做人的原则和道理,但我再也回不去了。我犯下弥天大错,让家人朋友学校社会都非常失望,我满腹后悔却为时已晚。”10月16日晚,趴在监舍的桌上,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,万广道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悔过的文字。律师在之前会见时告诉他,法庭上他将有几分钟的陈词时间。

  次日,他从口袋里掏出这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用纯正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念下来。旁听席上的万母泪流满面,坐在旁边的大学同学默默递上一张纸巾。万母一遍又一遍拨打主审法官的办公室电话,请求能见上一面,但终未如愿。庭后,有记者想采访万的同学,遭到拒绝,万母也没接受任何采访。

  罪名是抢劫罪,诉辩双方均无异议,但他的律师提出辩护意见认为,“万广道是完全可以逃跑的,但是他主动放弃了财物,构成中止犯罪,应当减轻处罚”。万广道在庭上说,面对挥舞着皮带追击的人们时,自己“幡然悔悟,不想再造成更大损失”,于是把钱扔进了车窗。

  检方则认为 “万广道踏出银行的那一步已实现对资金占有权的转移,属于犯罪既遂”,他携款逃跑至张江中学附近才被迫把钱扔到一辆过路车里,不是主动放弃占有的意思表示,而是方便自己脱身的金蝉脱壳之计。

  开庭时,一份40多名大学同学联名提供的品格证据令人动容。请愿书中写道:“万广道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,他只是一时冲动,做出了这样令他悔恨终生的行为……宽容比惩罚更有力量,希望能从轻处罚他,能让他走出牢狱之后继续感恩社会,回报社会。”

  看守所的讯问室内,记者当面问万广道,对这份来自同学的请愿书有何感受。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略带哽咽,“我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感动,我进来之后跟外界的联系非常少,律师来过几次也只是谈与案情有关的事。这封信是我能坚持下去的一份力量,感谢他们帮我渡过难关”。

  一审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10年,剥夺政治权利2年,处罚金1万元。罪名是抢劫罪,而且有抢劫国家金融机构、数额巨大两个加重情节,但10年的刑期是这档量刑幅度的起点,根据刑法规定,“抢劫数额巨大,应当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或者死刑,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”。主审法官胡健涛坦言,之所以在法律允许的尺度范围内从轻处罚,是考虑到万并未造成人身伤害、10万元被追回,“他的成长经历也是考虑因素之一”。如果他不提出上诉,法院将发文至看守所,万也将正式开始监狱生活。

  即将到来的是10年的牢狱生活。万广道对监狱的感知来自小说和电影,更多来自看守所的室友,他决心用一种积极的心态去面对未知的明天。他已经计划服刑期间要做好一件事情,就是对人生有一个更清晰的规划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没头脑地去做活,“等到出去那一天,我会把父母亲戚都叫在一起,阐述一下我未来的打算”。谈及父母,万广道眼圈红了……

  “你还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吗,对于那些像你一样打拼的人来说?”

  万广道沉默了四五秒钟:“我觉得是可以的,如果你足够勤奋,愿意去学习,愿意去努力,愿意去进步,可以获得一份很好的工作,赢得好的生活。”他拜托记者转告他的父母,他很好,希望二老保重身体。

  11日上午,记者发了一条短信给万母:万很好,勿念。两分钟后她打来电话,探听儿子的近况。

  万广道做出这样的事情,你对他失望吗?电话那头的万母突然激动起来,语速如连珠炮般:“我从不对我的孩子感到失望!从小到大,他都让我骄傲,即使发生了这件事,我仍然相信我的儿子是个很优秀的人。浪子回头金不换,我依然相信他不会倒下,出来之后他仍然会有光明的未来。”

  昨天宣判内容读完,审判长命令将万广道还押,旁听席上的万母忽然站起,右手向前探伸,但她不敢出声,万广道亦未回头。她旋即坐下,直盯着儿子的背影被带出法庭。在文书上签字后,他们谢绝了在场记者的采访,在万的两名同学的陪伴下匆匆离开。

  采访万广道是一个冬日的晴天,在这座大都市上空盘踞多日的重度雾霾随风散去,天空湛蓝。采访完毕,万广道被带回二楼右侧监区。铁门缓缓关上,带着手铐的万广道在门口处等了几分钟,略弓着背靠墙站着,双手举在胸前。等了许久,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出来,打开手铐。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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